吃着面食长大,麦子的成分已经深入了我每一丝脉络,连通着血液和灵魂,
不是那粒粒晶莹糅香的米所能替代得了的。
跟朋友聊天,问我吃饭了没有,突然间心里一丝念头就那么生起,继而弥漫,然后是寂然和怅然中夹杂着一阵难过。好久,才说,我想吃面条,想吃馒头,还有刚烤出来的那个饼。
对着发出的那几行字发呆的时候,我感到有东西滑过我的脸,热热的感觉,让我涑然惊觉,什么时候竟会变得如此的善感。
够不着案板的时候,总是喜欢两手扒在案板上,点起脚看着面粉被劳作回来的母亲,加水拌湿揉成团,然后用擀面杖擀成又匀又薄的一案面,然后母亲会问我要吃宽的还是窄的,要么是切成旗花的(菱形或三角形),其实不等我回答,她就做出了决定,叹口气说:变来变去还是面,也不会变成更好的。
那时候很挑食,虽说没有多少东西让我挑,但是每次吃饭,总让母亲费尽口舌,至今记得她哄我吃面条时的情景:她用红色的竹筷挑起薄薄长长的面条说:红竹竿挑白旗,噗噜噜进庙去,面条在空中绕一下,我便张开嘴很高兴的吃下去。每次等我吃完饭,母亲的面条已经粘成一团,匆匆扒进肚里就去地里做事。
那时最高兴的就是母亲做馒头时,最后剩下的那一小团面,在母亲手里转几下,然后,用刀切几下,一个活脱的鱼儿便出现了。有糖的时候,鱼肚里塞一些。母亲点上一根香说,香烧完就熟了。
从馒头放进锅的时候起,就依在母亲身边,看着灶塘里火的明明灭灭,心里在盼着香快点烧完。有时甚至会用嘴去吹。终于香烧完了,揭开锅,烟氲中,母亲拿出我的小碗,很快地拿出我的“鱼”,鱼嘴裂开在笑,肚皮上红的或白的糖流出来。
上学住校的时候,每隔三天便要回去拿一些吃的。母亲把鸡蛋加上调料放进面中,做成饼,用柔柔的麦草烤熟,油的香味蛋的香味还有麦粉的香味,飘荡在灶间,直到现在还萦绕在我的心间。有人曾开玩笑说,我们上学期间吃的饼(准确一点地说叫锅盔)可以垒起一堵长长的墙,我知道,那是母亲的爱和求学的艰难和执着垒起的墙。
记得在校门口那家小店里吃饭的时候,听着边上吸溜吸溜的吃面声,看着做面师傅潇洒而悠闲地舒展着自己的双臂,薄如纸或细如丝的面就那么魔术般抻开抻长了。滚烫的水中,雪白的面在翻滚,师傅不慌不忙地放点冷水进去。如果你说多加些青菜,他会高声说,知道了。嫩嫩绿绿青菜,劲道而光滑的面条,浓浓的汤,还有那漂在上边的一层红红的油泼辣椒,吃得你酣畅淋漓,意犹未尽。
当面食已经逐步发展成今天的面艺,以多种形式展现着自己朴素而真挚的情感的时候。我相信,我的母亲和所有的父老乡亲一样,不管是手法上的“削、擀、煮、烩、炒”,还是形状上的“抿尖”、“擦片”、“剔片”、“猫耳朵”,亦或是调味上的“酸汤”、“油泼”“卤汁”,都是想把一个普通的面多换些花样,让自己的家人从单调中找些食欲,绝没有想自己是在发展一种文化的念头。
将一团面能随心所欲做得恰到好处的人,在村子里是很受尊重的。许多时候,面粉已经承载了人们更多美好的愿望。
进入腊月,你随意进一家,都能看到刚出笼的各种花馍。形形色色、千姿百态的花馍,令人眼花缭乱,美不胜收。
村里即使没有读过一天书,不识一个字的农妇,也会给你讲出每种花馍的讲究和来历。她们会告诉你,吃了这种用红枣和麦面捏制而成的花馍,在新的一年里,增长智慧,遇事心有主意,办事事半功倍。吃金罐馍、银罐馍,象征能拣金进银,来年收成好;吃了枣山馍,从此幸福如山,财定粮丰,福寿安康,合家欢乐。
那些动物和花,就好像在他们的手下等着呼之欲出,只那么轻巧地捏几下,转几下,便栩栩如生,情趣盎然。
柔韧的面团,已经融进了朴实的父老乡亲美好善良的祝福和愿望。
孩子满月时要蒸鼓鼓馍、枣长花馍:鼓鼓馍象征从此敲响了人生征途的鼓点,枣长花馍寄托着父母对儿女的殷切期盼:快快成长,早成栋梁。
周岁时要蒸鱼馍:寓意生活富裕,一岁食鱼,岁岁有余。
到十二岁时要蒸项圈馍:项圈就是护身符,食之后可保佑儿女顺利度人生。
长大结婚时要蒸花糕馍:象征着夫妻幸福美满,生活从此色彩绚丽。
老人们过寿时要蒸桃馍:外形好似一颗心,一颗儿女向长辈敬献的孝心。
老人去世时,家人邻里要蒸包馍:用以祭奠,“包”即把人一生的功过全部包揽在内,尤如一个句号,从此总结完了。
元宵节要蒸馄饨馍:吃了它,一家人老少平安,四邻和睦相处,亲情融融。
五月端午艳阳天,家家捏蒸老虎馍。老虎为兽中之王,是勇猛、强盛的象征。农家人吃老虎馍时,期望着晚辈都像山中老虎一般,虎虎有生气,长大成大器。
八月中秋蒸做月饼馍:吃着月饼馍遥望圆月,家乡亲人思念远方亲人,远方亲人不忘故土亲情。
……
来南方有很长一段时间,不习惯没有馒头,没有面条的日子。偶在街上看到有卖烤饼的店,兴冲冲地买下,总是那甜甜的味道,没有那种麦粉天然的香。
炎炎的烈日下,走在街上,很自然地想起妈妈做的浆水面:妈妈把芹菜做成浆水(芹菜和酵母经过发酵后形成的一种液体,酸味为主),盛出来,炝点葱花,散点盐,然后捞出煮好的面条,冷水里过一下,放进浆水中,滑爽而略酸,想一想也满口生津。
曾经好几次坐车到工联六楼的小吃城,就为了那一盘八元而且极不地道的凉皮,每次只是喜欢看一整张凉皮被切细,拌好,不想举筷,生怕不地道的味道,破坏了自己的那份思乡情。 〖你正在浏览《老百晓在线》提供的文章〗
◆[2006-05-23] 摘自《雪久久》网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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