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5年仲秋的一个夜晚,我和他被朋友生拉硬拽地见面了。那时的我们,已经一里一外地站在而立之年的门口了。
我们似乎都不能接受“搞对象”这个动宾词组,它的明确内涵使人觉得自己庸俗不堪。抱着应付差事而来、敷衍搪塞而去的想法,只为不负介绍人的一片热心。
被人介绍过上百次对象的他已觉得山穷水尽了。我呢?一场不测的生死恋弄得心如枯井。
见面时的尴尬过去了。谈话间,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相貌气质竟与我的哥哥有相似之处。顿时,儿时的画面浮现在我的眼前:找想酷似苏联功勋演员熊班诺夫的我的哥哥,伟岸地站在耀华中学合唱团面前,潇洒地指挥着苏联歌曲大合唱。年仅五岁的我在台下聚精会神地看着,听着,津津有味煞有介事地跟着哼唱,逗得周围观众边笑边议论:“这个小家伙怎么首首都会唱,简直是个小苏联歌曲迷!”
这油然而生的亲切,一下子把我和他拉近了。他那发自丹田的声音和暗藏于眉间的喜色鼓舞了我,禁不住地问了地声:“你喜欢苏联歌曲吗?”在那封心噤口,言必称斗争的荒诞岁月,这无疑是犯忌的。可话已出口,无法收回了!没想到,他却小声地有些羞涩地唱起了我十分熟悉的《保尔·柯察金》插曲:
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,
在那静静的小河旁,
长着两棵美丽的白杨,
这里就是我的故乡……
如同电闪雷击,驱散了我心中的压抑和孤独。小屋里的空气顿时变得既温暖又清新。他唱得十动情,声音悠扬醇厚。我被带入了美丽隽永的油画之中,他那酷似“老外”的长相使我的思绪飘身了保尔的故乡。
那一霎,我已感觉到:他就是命运为我安排的终生并立的另一棵白杨!也许,过去的一切都是今天的铺垫?也许,我们相识之前,就已在这些歌曲的陶冶中枝叶相融、根须相握了?从此,我们经常躲进小屋,用棉被堵住窗口,找来一台劫后佘生的破唱机,偷听一首首苏联歌曲,连听带唱,让悠扬的歌声润泽我们干喝的心田。
我给他唱插队知青改编的《红莓花儿开》:
“修理地球来到塞外小村庄,
熬鱼炖虾使我日夜想,
新蒸的窝头吃不到嘴,
只好围在锅台旁等着窝头凉......”
在他充满磁性的朗声大笑中,我早已泪水滂沱。我一刻也忘不了尚在插队苦难同伴,更忘不了因生活窘迫而狠心弃我而去骅--我们曾信誓旦旦相约终身。
我向他展开那揉皱我心的“绝交信”--骅带泪的殷红的笔迹,似离人眼中的血:
爱情我带走,请你莫伤怀,
重找知心人,结婚永相爱。
这是苏联歌曲《草原》的最后段歌词。身高1。86米的骅,常常顶风冒雪护送我为乡亲们针灸治病,而我总是痴情地为他唱这首歌。一天,骅要还应我反复唱最后一段,他自己愣愣地傻听。在清朗的月光下,骅突然拉住我的手,摄人魂魄的漂亮眼睛有些恍惚,轻声但不容置疑地说:“这马车夫不是可怜虫,一个就要冻死的人能有这胸怀,真正的男子汉!”我竟然没有联想到,那时知青已经在陆续返城,有海外关系的骅已知道自己是“永久”牌,不可能有“飞鸽”的前程......
我终于提前选调了,尽管我肝肠寸断不肯一个人走,骅仍不顾一切地为我办理返城手续。返城5年,我苦苦等待着骅,骅也拼命地干活做最后的努力。他被评上劳模先进却无法改变出身,两次考工农兵大学生都是地区第一名,却不被录取。绝望中,骅终于把对马车夫的敬佩化做自我牺牲的决心:为了拒收我每月不吃早点寄给他的钱,为了我那瘫痪在床需要照料的母亲,骅匆匆地娶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姑娘。而那时,我正为他的选调奔波于千里长途,没钱买票扒火车,中途被赶下车,强迫砸铺路基的石子儿以补偿票款。
往事不堪回首,叙述一个爱情故事不容易,经历一个爱情故事刚更艰难。眼前的他,那陷入初恋狂潮的心能与我共同品这杯泪酒?我毫无把握。
他沉默良久,扔出一句话:“一个人的感情历程也是他品德的最好鉴定,我珍惜你的经历。”
婚后我才发现他与骅早就是成了好朋友。怪不得结婚前一天,我们正愁没有像样的衣服,却意外地收到了骅寄来的邮包,里面是骅亲手为我们设计赶制的服装。从骅的信中我才发现,他曾给骅寄过许多营养品和钱。这些年两个家庭在艰难中鼎力相助,成了人生旅途中最可信赖的依托。
迟到的春天里,我考入大学。秉烛夜读,还要业余授课赚钱为婆婆治病,家庭的重担集于一身。他把所有的歉意都装进苏联可见中,每次暂短的联欢会,他边洗尿布边唱歌:《灯光》《喀秋莎》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《山楂树》直唱得我疲惫顿失,气血顺畅。
又是一个十年。多年的体力精力超负荷运转,我被一场重病击倒,不能行走,也失去了往日的社会容颜。熟人相见不相识,不敢相信这个休态臃肿的人就是当年那身材高挑粉面如桃花的“瓷娃娃”。难道就这样了此残生?不!决不能让铁一般的意志装进软棉花般的四肢,决不能做倒下的白杨想,我还要和他终生并立笑迎风雨。于是,左手吊着输液瓶,右手个性一篇篇稿件;上午刚因酸中毒抢救,下午又投入了工作。大家说我是铁女子,也没有忘记礼赞我的那一棵白杨。他床前车后奔波劳顿,病妻幼女百难不烦。他常用三轮或自行车载我上街,遇上熟人仍是骄傲地介绍:“这是我爱人!”一度我因服激素体重超过90公斤,羞于见人,他却恳切地说:“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一棵美丽的白杨。”
去年夏天,他护送我到外省领文学论文奖,恰巧骅在该城一所大学服装设计系任教,我们一家三口受邀去他家小住。
多年不见,诸多感慨,饭桌上才知骅也患了和我一样的糖尿病,这是苦涩的昨天留给我们的永久纪念。昔日的村姑,已是拥有两子,风姿绰约的教授夫人。骅对她百般疼爱,教她初通文字,已能写长信。她拿出一张珍藏已久的照片悄悄地给我看:两匹枣红马上,我和骅灿烂的青春迎风招展。她说:“刚结婚时,老想偷着撕了它,而这些年又总怕丢了它。你们那些歌,我是怕听又爱听。大姐,你还会唱吗?”
深沉,含蓄的苏联歌曲,难道你真有那么神奇的威力?走入你的韵律,就少了分世故,多了一分纯净、少了一分“精明”、多了一分“痴情”。我的眼睛再也留不住感动的泪滴。
临别的那天,我们一起唱卡拉OK。他和骅合唱了一支苏联歌曲《山楂树》,他们恢谐地冲着我张开臂膀:“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你盼望……”歌声在我的病体内注进青春的活力。这两个50岁的老青年,用他们自己的浪漫和忠诚,给这支歌曲拓宽了爱情和友谊的天地! 〖你正在浏览《老百晓在线》提供的文章〗
◆[2006-05-23] 摘自《雪久久》网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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