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往今来，大人物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传奇；小人物有缠绵悱恻的感情纠葛；才子佳人有流传千古的风流韵事；普通百姓也有其朴实无华的婚恋经历，只不过是象山涧里的野花，静悄悄地开放又静悄悄地落去，没有人知道罢了。当我从一个浪漫的山村少年历经十几年的漂泊，最终变成一名饱经沧桑的父亲，满身疲惫地归卧南山，我知道所有的青春梦幻都已渐渐离我远去，惟有心底还酵藏着那么一点点对往事的温馨追忆，偶尔如春风一般拂过心坎……
山姐儿姓于，家在大山的西侧，她年龄比我大一岁，称她山姐儿比较合适。那年我十九岁，被招收到市里的一家国营大企业做“民工”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，城市对农民的需求没有现在这样迫切，农民比工人的生活水平，从总体上来讲还存在着很大的差距，但是有的国营企业已经开始探索着使用农村廉价的劳动力。在农村，户口农转非的旋风刚刚崭露头角，进城到国营企业上班，从临时工转合同工、正式工还是许多农民的梦想。我在那家企业里被分配做重且脏的印染调浆工，三班倒，无论是工资还是福利都比正式工人少许多，但我觉得这是应该的，所以干得很卖力。我到企业才一年多时间，母亲就托人在周围各村为我物色对象。刚好山姐儿的胞姐早就嫁给了我的一个同辈兄长，母亲随便一说，便赢得了他们的赞同，一致同意帮忙撮合。但见面后却很让我失望，山姐儿与她胞姐的相貌大相径庭，身材一般，紫红色的脸上生出许多粉刺，据说从前还患过“鬼剃头”（一种秃发的病）。我本想一口回绝了的。可是怕伤了那霹雳火一样性格的同辈兄长的面子，还有当时仍在世的祖母也一个劲地念叨，说丑妻有福，她有如何能干如何手巧，找个好模样的又不能当饭吃之类的话。我权衡了一个晚上，第二天还是在她胞姐的陪同下，翻越那道海拔五百多米高的大山，去见了她的父母。也许是我刻意雕琢的谦恭和比较端正的相貌，让她父母十分满意。听母亲后来说，她的两鬓有些斑白的父亲曾不无显耀地对外人说，又准备到我们村喝酒了。山姐儿乐滋滋送我到山顶，有些羞涩地送给我一双绣着“爱情比翼”字样的鞋垫，我想这肯定是她亲手做的，手工如何却看不出。那是个春天，虽然风有点大，但山上的槐树已经冒出嫩芽。而我的心里，却没有一丝喜悦，有的只是超前联想的后怕，毋如说是阵阵的遗憾与烦躁，好象要与期待已久的浪漫爱情永别了似的。
山姐儿是在初夏的一天突然来到那座城市的，这让我有些吃惊。她说为了能和我在一起，她进了市郊的一个村办冷藏厂上班。我去看过，那里的住宿条件很差，虽然是在楼上，但床铺却是用砖头、木板临时搭建的，而且伙食也简单。尽管如此，她对我的侍奉却殷勤备至，嘘寒问暖，让我的心情愈加烦躁不安。我还是觉得不能欺骗自己，终于写了一封委婉地要求分别的短信，大意是以后让她做我的姐之类的屁话。写好拜托一个熟悉她的工友送去。因为当时没有找到钢笔，信是用身边唯一一支红色圆珠笔写的，后来当我受到她胞姐责备时才知道，用红笔写信代表着断交，也许这是冥冥之中老天早已注定了的。我想山姐儿再也不会来了，心中感到几分不安和愧疚。没想到三天后，山姐儿红肿着眼睛，步行近二十里路从市南郊到我所在的市北郊来，我无言以对，她说她想去做卖小菜的生意，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。我知道她的心思，可是卖小菜怎么可能是我的理想，我还要成为伟大的诗人，我的灵魂和脚步还要进一步向城市的深层次靠拢。山姐儿没有等到我的回音，就着手实现她的计划。她在西郊的一个叫三里庄的村子租了两间旧民房，购买了一辆笨拙的三个车轮的旧推车，以及众多的锅碗瓢盆等厨具，又从家乡运来了简易的橱柜，一个人开始了艰苦奋斗。她每天不论刮风下雨，都起早贪黑，针对附近众多企业的工人以及建筑工人，抓住中午和晚上的吃饭时间出售那些简单廉价的厨艺。因当时鲜有人与她竞争，所以生意比较好做。细想起来，那时她的眼光和胆量的确有些不凡之处。开始时她喊我去帮忙打扫房屋，我不好推辞。后来怕她出什么意外，无法对她的胞姐一家交代，又时常主动过去帮助照看摊点。她待我一如从前，去了，她便提前收工，做我爱吃的饭菜。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的烟抽完了，她抢着去买，上自行车时把一只鞋子摔落在地上，竟光着一只脚丫子去了，不知有没有被人看见。尽管她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，开始雇人设第二个摊点。可是我的心里还是不能重新容纳她，偶有杂念一点滋生，我便在心中痛斥自己卑鄙无耻。
第二年的春天，刚过了二月二，我所在的企业因出口业务减少开始精简民工，我在被精简人员之列。回乡前夕，去找山姐儿辞行，她没有显示出一点难过的样子，这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和失望。那时，她正在忙着雇人设第四个摊点。我返回老家后，山姐儿去看过我一次，我们无话可说。我所谓的第一次婚恋故事也就如此不了了之。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，因为好马不吃回头草，因为好男儿志在四方。后来听人说起，她嫁给了城郊税务所的一名工作人员，生了一个女孩。再往后又听说她购买了楼房，开起了酒店，对此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，也不觉得后悔，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不是我所期待的女人，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里，我的心中除了怜悯和钦佩，从未迸出过一丝爱情的火花。而我从此怀着鹄鸿之志，先后自农村漂泊到城市，又从城市转回到农村，如此数度往返，也已娶妻生子，其间不断写诗和经商，先后做过几家企业的经理、主任，最终还是通过自学考试做了一名普通的机关人员。到底是我适应不了山姐儿所在城市那股浓重的铜臭味？还是适应不了那座城市快节奏的现代生活？一晃十二年，山姐儿的孩子该有多大了？人生如梦，不想也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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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[2006-05-23] 摘自《雪久久》网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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